认识内心情绪的根源，才能拥有好心情

——真愚法师“面向社会领导者的禅冥想学院”第四讲

1. 痛苦的根源与佛陀之道

佛陀为了消除痛苦而出家，并通过证悟解决了这一问题。在人类历史上，虽然有许多宗教家和哲学家，但只有佛陀彻底断除了痛苦。此后，从继承佛陀法脉的达摩大师，到六祖慧能大师，历代祖师都证悟了自心。也就是说，他们做到了离苦得乐，彻底脱离了痛苦。之前我为大家讲解过，我们痛苦的原因恰恰来自快乐。尽管如此，我们还是很难体悟苦与乐之间的关系。如果能够轻易体悟到这一点，我们也就不会如此痛苦了。

六根所感知的一切对象，虽然被认为是真实存在，但从佛教的角度来看，不过是现象而已。如果不能如实地看清这些现象，我们就只能一直被现象牵着走。我们的情绪会被自己所看到、所听到的一切牵着走。斩断这一链条，才是走向觉悟、消除痛苦的道路。

我们应该如实地看待一切。然而，当我们把情绪带入所见所闻之中时，就会受到情绪的影响，在现象之上加入主观判断，从而产生错误。通常，这就叫作“分别”。它会成为业，也会演变成一场“情绪游戏”。一旦产生喜欢的情绪，就必然会随之产生不喜欢的情绪，而这最终都会成为自身的业。然而，当情绪不断被放大、越来越强烈时，就会形成极端喜欢与极端厌恶的因果。这话或许需要谨慎地说，但越是表现得过于愉快、开朗活泼的人，反而越有可能出现更加严重的抑郁症状。因此，为了摆脱业的因果，我们必须准确地认识现象与存在。

2. 现象与分别——情绪成为业

我个人认为，西方的哲学家都是佛教徒。小时候读哲学家的书，我完全无法理解。后来稍微了解佛法之后，再回头看他们的思想，就很快能够理解了。从他们所讲的核心内容来看，他们显然是在讲佛教的教义。也就是说，这些哲学家是从佛教的视角看待现象与认识的。我们通过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这六根来认识对象。如果只有眼睛和所看到的对象（六境），我们就会如实地看、如实地听。但是，当六识介入其中之后，就会产生主观的认识，而一旦有了主观的认识，就会开始比较。

最重要的是，要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否安宁。自身所带的业、分别和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形成“苦乐”这样的情绪团块，不断循环，我们称之为因果。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，不能消除情绪团块这一业障，那么无论何时何地，我们都会不断重复对好与坏的分别，最终痛苦也无法消除。

有人问我：“既然苦乐一直在变化，我们为什么还要努力呢？”即使不努力，我们也会在苦乐这种因果情绪的推动下，设定某种目标，或为了得到某种东西而采取行动。归根结底，这就是想要达到目标的欲望。我们只是以“努力”为借口表达这种欲望罢了。既然在社会上努力是理所当然且十分平常的行为，那么我们想要摆脱因果，难道反而是在做错事吗？其实，禅冥想也是一种努力。这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而付出的努力。无论是从事艺术、做生意，还是做任何事情，都是为了自己，也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好。禅冥想也是一样。

有谁能够完全凭自己的意志生活呢？走路时摔倒，也并不是自己想摔倒才摔倒的，而是在各种现象的条件相互具足后才发生的。完全凭自己的意志成就的事情非常少。因为世间的一切都是由因缘相续而成的，所以我们自己能够做到的也只不过是极少的一部分。我们只是相对比较满意而已。

问题只有一个。那就是受蕴，即感受的集合，情绪。好的感受、不好的感受总是来来去去，不断轮回。其余的都只是由条件而成的，而佛陀说，连这些条件也是空的。空间和时间都是与我的意志无关而形成的。归根结底，所谓我的意志，只有一个，就是由苦乐聚集而成的有情而已，其余都会消失，都是空的。一切都是缘起的，生起又灭去，而我们越是被现象所迷惑，自己的业就会不断产生。因此，刚才所说的努力，也不能轻易地说是努力。从缘起的角度来看，通常我们所说的自利利他，也只是因缘生起而已。我们没有必要依赖这些，自己制造痛苦。正如佛陀所说，由条件而成的现象是空，觉悟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，都不会有丝毫的不快或痛苦。这可以说是六根、六境和六识融为一体。好与坏、正面与负面、善与恶、是与非、正与邪等等，这些区分是非常主观的。因此，不能随意妄加判断，也不能轻率地下定论。如果这种不舒服的情绪不断积累并固化，就会储存在潜意识，即阿赖耶识之中，之后还会继续延续下去。因为这些层层叠加，所以称为“重重无尽”。所谓蝴蝶效应，也可以说是由重重无尽的因缘所生的结果。佛陀说世间的现象是空，虽然对此有许多不同的说法，但归根结底，还是在于能否消除苦乐这一情绪团块。如果能够消除情绪，时空就会消失。因为没有必要对现象加以界定，所以不再分别，便会处于安宁的状态。这就称为觉悟的境界。为了达到这样的状态，我们需要修禅冥想。那么，禅冥想究竟应该如何修呢？

3.放下的智慧与禅冥想实践

这可以用赵州禅师的“放下著”公案来说明。赵州禅师的弟子前来拜访禅师，说：“我空手而来。”赵州禅师便对他说：“放下。”弟子说：“我没有什么可以放下的。”禅师便说：“那就拿着吧。”这就是“放下著”（意为放下执着）的禅门公案。“我空手而来”这句话，包含了感到抱歉、觉得有失礼数等复杂的心情。赵州禅师是让他放下这种心，但弟子没有理解禅师的意思。

也就是说，我们不应该过度地被所见所闻的现象牵着走。人生在世，会发生生老病死等各种事件、事故，以及形形色色的事情。我们可以有所区别，但不应该带着情绪去分别。由于现象一直在变化和运动，从佛教的角度来看，一切都不是恒常不变的，也没有固定的实体。所以，所谓“我”，也只是被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所牵引而已，只要真正明白这一点，就能够到达安宁的涅槃境界。这一切都是禅冥想的过程。

下面简单谈一下西方学者的观点。“哲学”是 Philosophy、Philosophia 的译词，原本是指人用心修养自己的灵魂，也就是追求智慧。“宗教”一词是佛教术语的翻译，源自《楞伽经》中所说的“根本的教诲”。将“Philosophia”译为“哲学”的日本译者，在翻译西方的“Religion”一词时，采用了“宗教”一词。“Religion”具有“与神相连”的含义，因此虽然使用的是同一个译词，但意义并不相同。有人提出，佛教是否不应该被置于与西方宗教同等的位置，而应该被看作哲学的一种分类？实际上，西方宗教建立在对神存在的信仰之上，而佛教则同时包含了智慧与信仰两方面，因此也有人认为佛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宗教。在我看来，西方哲学家中最具佛教思想的人是尼采。他在“永恒回归”的论述中说，一切都会无限地重复。这就是轮回。对于命中注定不得不执着的现象，只能如实接受，放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绪，不再造作更多的业，这就是“放下著”。归根结底，大家不都是想知道要如何消除痛苦吗？明白苦集灭道的实相，消除自己的业，具足佛性，这才是重要的。

喜欢和讨厌的情绪团块，来自自己内在积累的阿赖耶识，因此即使在此时此刻，我们也只能不断地轮回、重复。所以，最重要的是现在就消除痛苦和不快的情绪。当人生顺利、获得成功、愿望得到实现时，我们会感到幸福和快乐。但是，世间没有免费的东西。任何事情总会伴随着相应的代价。既然出生，就必然会死亡；情绪也是如此。曾经拥有多少幸福和快乐，就必然会产生相应的因果。这就像太阳升起之后必然落下，退潮之后必然涨潮一样。对于好心情能否一直保持下去的疑问，其实很简单。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处理自己的苦乐这一情绪团块？虽然这是非常简单的事情，但因为它如同银山铁壁一般，难以通过这一关，所以很难。

4.觉悟的方向——没有痛苦的人生

西方的哲学家以及许多知识分子，虽然使用的词语不同，但也同“一切唯心造”一样，认为现象是由自己的业识所生起的。因为自己的认识，所以会以那样的方式看待事物；又在这种认识之中，不断重复产生自己的苦乐。这就是轮回。我们把自己所造的“我”二元化，错误地把它当成了不是自己。我一直在强调，正是因为产生了这种差距，才会出现痛苦。

从物理学的角度证明现象与认识体系之间的关系，这就是所谓的量子力学。在量子力学中，一旦进行观测，状态就会发生变化。这与佛教的理论十分相似。用眼睛看时，事物看起来像是静止不动的；但从原子的角度来看，它们却在不停地运动、不断地变化。只要开始观察，状态就会发生变化，所以无法进行观测。因此，一旦加入观测这一主观因素，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错误的认识。不应该主观地界定，也不应该主观地判断。一旦加入主观因素，就必然会产生错误。

有些宗教或哲学，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与现象相关的应用上，解决当下面临的痛苦这一点，无论是一百万年前还是现在，都没有改变。今后也会如此。即使科学不断发展，新的文明不断出现，甚至实现第五次、第六次革命，这些与痛苦能否消除也是完全不同的问题。总而言之，如果不能消除“苦”，那么无论做什么，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？人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“苦”这种情绪。在人类历史上，彻底摆脱痛苦的人，恐怕只有佛陀之后那些证悟心性的历代祖师。所以，我们应该以他们为榜样精进修行。我们应该修禅冥想，以摆脱痛苦。

在禅冥想的方法中，前面已经介绍了“暂停冥想”和“随时冥想”，接下来向大家介绍“都会过去”冥想（Shall Pass）。再痛苦的时刻，经过一段时间也终究会过去。有时候，我们回想过去，也会想：“当时为什么就不能忍耐一下呢？”最终，一切都会过去。但是，情绪的团块需要处理。即使身体消失了，“业”这一情绪团块也不会消失。无论下一世投生为何种生命，情绪团块都会随之而来，因此只能不断轮回。要想停止轮回，就必须消除情绪团块。首先停下来，想着一切都只是会过去的，通过禅冥想，一点一点地放下情绪团块。

接下来是影子冥想。现象是“万法唯识”，一切都由自己的心产生，也就是自己在观察自己。如果有自己讨厌的人，就说明自己内在有讨厌的业识。这种业识以现象显现出来，这就是万法唯识。感受到痛苦和苦恼，是从自己的业识中产生的，因此无论遇到什么事情，都要能够回过头来反观自己，并加以承受，这样才能消除痛苦，得到安宁。如果明白自己出生时本来什么都没有带来，想到这一切本来就不属于自己，就能很容易放下。但是，一旦自己设定了目标和界限，并认为那是“属于自己、必须达到的东西”，就会变得非常辛苦，甚至痛苦得仿佛快要死了。所以，如果始终把一切都看作“自己的影子”，就能放下心来。